如果說過去十年,加密錢包最核心的職責是管理私鑰、簽署交易和展示資產,那麼接下來,錢包可能需要承擔更多事情。
使用者希望不再為每筆交易單獨支付 Gas,希望一次簽名就能完成多步操作,希望使用穩定幣支付手續費,甚至希望透過社交恢復、會話金鑰和靈活的許可權管理,擺脫對單一私鑰的絕對依賴。
這些需求背後,指向的是同一個技術方向:帳戶抽象(Account Abstraction,AA)。
隨著 EIP-7702 和 ERC-4337 等方案的發展,以太坊帳戶正在從過去相對固定的交易執行模型,逐漸走向更加靈活、可程式設計的帳戶體系。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當一個帳戶不僅能夠接收資產、簽署交易,還可以執行復雜的智慧合約邏輯、管理不同級別的授權,甚至由第三方代為支付 Gas 時,使用者究竟是在獲得更多控制能力,還是在引入更多自己無法理解的安全風險?
一、從 EOA 到 AA:以太坊帳戶為什麼需要變得「可程式設計」?
理解帳戶抽象,首先需要回到以太坊最基礎的帳戶模型。
長期以來,普通使用者使用的主要是 EOA(Externally Owned Account,外部擁有帳戶),它們由私鑰控制,使用者透過私鑰簽署交易,整體帳戶結構簡單,許可權關係清晰,交易執行路徑也相對容易理解。
但這種設計也存在一些體驗上的侷限。
例如,使用者想在 Uniswap 上完成一次代幣交換,往往需要先授權 ERC-20 Token,再提交兌換交易,這意味著兩次獨立的鏈上操作、兩次簽名,以及兩次 Gas 支付。
如果使用者希望使用 USDT 支付 Gas,或者讓應用替自己承擔交易費用,傳統 EOA 也無法直接透過帳戶自身的驗證邏輯完成這些事情。
更重要的是,掌握私鑰,基本就掌握了帳戶的全部控制權,使用者很難直接在帳戶層面設定每日支出上限、限定應用許可權,或者為不同的使用場景配置不同的簽名規則。
AA 試圖改變的,正是這些限制。
它的核心思想,是將帳戶的驗證、執行和費用支付邏輯變得可程式設計,讓使用者不再只能依賴一套固定的私鑰簽名規則,而是可以根據需要定義帳戶如何驗證身份、執行操作和支付費用(延伸閱讀《33.5 億美元的「帳戶稅」:當 EOA 成為系統性成本,AA 能為 Web3 帶來什麼?》)
說到底,帳戶抽象最大的價值,是讓錢包能夠完成過去難以實現的操作,但從安全形度來看,問題恰恰也出現在這裡。
畢竟,過去使用者只需要關注自己是否正在簽署一筆正確的交易,以及簽名是否被惡意利用;而在智慧帳戶體系中,一次看似普通的授權,背後可能涉及帳戶執行程式碼、許可權模組、第三方支付服務,以及多個不同角色之間的協作。
使用者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次確認,實際發生的卻可能是整個帳戶控制邏輯的變化。
從這個辯證的角度來看,傳統 EOA 帳戶在體驗上確實顯得笨重,但它長期以來為整個加密世界提供了一種極易被低估的安全紅利——帳戶控制關係與驗證規則的相對確定性。
使用者持有私鑰並直接簽名授權交易,儘管私鑰洩露、惡意授權與釣魚風險始終存在,但帳戶本身無需載入複雜的智慧合約邏輯來裁決每筆交易的驗證與執行。
AA 則打破了這種單一結構。
二、AA 便利性的另一面:當帳戶失去「確定性」
當帳戶具備更強的可程式設計和批次執行能力後,使用者誤籤的物件可能不再只是某個代幣的授權,還可能涉及帳戶委託、執行模組和更廣泛的操作許可權,一旦這些許可權缺乏清晰邊界,風險便會從單筆交易迅速蔓延至整個帳戶。
這也是為什麼,AA 路線下,EIP-7702 和 ERC-4337 雖然都在改善帳戶體驗,在錢包安全層面暴露出的風險敞口卻截然不同——需要說明的是,兩者並非完全互斥的方案,後者已納入了對前者的相容支援,這裡將兩者分開討論,主要是為了理解它們各自典型的帳戶實現方式,以及在產品安全層面所面臨的不同挑戰。
1. EIP-7702:一次授權,可能改變整個帳戶的行為邊界
EIP-7702 最值得警惕的安全命題在於帳戶委託(Delegation)。
透過簽署一條授權訊息,原本規則固定的 EOA 可以將自身委託給某個已部署的智慧合約地址,並直接按照該合約程式碼執行。
審計充分、許可權嚴密的合約,確實能低成本賦予存量帳戶批次交易、Gas 代付等能力;但一旦誤委託給惡意合約或存在嚴重漏洞的合約,風險將直接穿透至帳戶資產。
這與常規 DApp 互動存在明顯區別。在 DeFi 應用中誤籤惡意授權,風險通常首先落在特定 Token、授權額度與目標合約所界定的許可權範圍內;但如果使用者授予了無限額度,損失同樣可能非常嚴重。
而在 EIP-7702 的委託場景下,被授權程式碼直接在帳戶上下文中執行,如果委託程式碼擁有不受限制的資產轉移或合約呼叫能力,風險就可能從特定代幣授權擴大到整個帳戶,影響 ETH、不同 ERC-20 資產以及後續交易操作。
不過 EIP-7702 並未剝奪原始私鑰對 EOA 的控制權,即便使用者將帳戶委託給具備多籤邏輯的合約,原始私鑰依然可以直接控制帳戶,繞過委託合約設定的部分簽名策略。
換言之,給 EOA 疊加智慧合約執行能力,並不等同於自動收緊底層私鑰的許可權約束。同樣,雖然使用者可以透過重新授權空地址來解除委託,但撤銷動作無法回滾已經發生的資產轉移與鏈上狀態變更。
這也決定了錢包絕不能將 EIP-7702 簡單視作一種新的簽名方式,必須圍繞授權介面、合約識別、許可權展示、委託撤銷與風控提示,重構一整套安全防線。
2. ERC-4337:風險不只在帳戶合約
與改造存量 EOA 不同,ERC-4337 將帳戶驗證、交易執行與 Gas 支付拆分為獨立模組,賦予開發者靈活組合的空間,卻也讓錢包揹負了更龐雜的元件管理成本。
一筆 UserOperation 從建立到上鍊,通常要經過一整條協作鏈路:錢包生成操作並完成簽名 → Bundler 接收 UserOperation,並透過 EntryPoint 的模擬驗證邏輯進行鏈下檢查 → Bundler 將透過驗證的操作打包,提交給鏈上的 EntryPoint → EntryPoint 再次執行帳戶與支付方的驗證邏輯,並在透過後執行實際操作。
如果涉及費用代付,還需要 Paymaster 參與驗證和費用結算;如果需要建立新的智慧帳戶,則可能涉及 Factory 合約的部署與初始化。
隨著元件數量激增,錢包就必須同時應對更復雜的相容性、執行可靠性與安全審查挑戰,此外,由於智慧帳戶並非在現有 EOA 上加裝一個功能開關,其合約實現、簽名驗證方式、模組配置、EntryPoint 版本及配套設施,都會深刻影響未來的演進路徑。
當以太坊逐步邁向 Native AA 時,存量帳戶如何相容新協議、原有許可權如何遷移、帳戶地址與資產如何保持連續性,都需要提前納入考量。
說到底,對錢包而言,今天接入一項技術的真實成本從不只是開發與上線,更是未來數年的持續維護與兜底。
三、從應用層 AA 到 Native AA:技術路線的剋制與取捨
看清兩條路線背後的安全複雜度與維護成本後,錢包產品該如何抉擇,答案其實已經逐漸清晰:是否採用一項技術,不能只看它能實現多少功能,更要權衡技術成熟度、使用者認知門檻以及長期架構的可持續性。
以 imToken 在帳戶抽象上的實踐為例,團隊在評估多條路線後作出了明確取捨——對 EIP-7702 保持審慎觀望,同時停止對 ERC-4337 的新增產品化投入,逐步將研究重心轉向以太坊原生帳戶抽象(Native AA)。
首先是對 EIP-7702,技術能力值得肯定,但不急於全面產品化
實事求是地講,已進入以太坊主網的 EIP-7702,能夠讓傳統帳戶獲得批次交易、Gas 代付等能力,其工程設計與體驗提升有目共睹。
但在真正面向大規模普通使用者開放之前,仍有幾個核心前提尚未完全成熟:使用者能否直觀理解「帳戶委託」與常規簽名的區別?產業是否已就委託合約的安全審查、許可權展示規範與異常救援形成可靠共識?
這些問題在 EIP-7702 場景下尤其重要,如果一個普通使用者無法清楚理解自己簽署的授權意味著什麼,那麼即使技術本身能夠實現複雜的安全策略,也未必真的提升了使用者的安全水平。
因此,imToken 對 EIP-7702 選擇審慎觀望,暫時不急於將其全面引入產品體系,慢慢等待相關實現、許可權管理機制和產業實踐經過更長期的檢驗,這也是希望在技術能力與使用者實際理解能力之間,建立更加可靠的安全邊界。
相比之下,ERC-4337 已經透過豐富的生產實踐證明了智慧帳戶的可行性,為產業積累了寶貴經驗。
但站在更長的技術週期審視,當以太坊的發展方向逐漸明確指向協議層原生支援時,繼續圍繞應用層帳戶抽象架構擴大產品化投入,就需要重新衡量外圍基礎設施的持續維護成本,以及未來與原生協議能力銜接時可能產生的相容與遷移成本。
因此,imToken 決定停止新增 ERC-4337 產品化投入,並逐步將研究重心轉向 Native AA,並不是對 ERC-4337 技術價值的否定,反而是希望避免在現有架構上持續疊加複雜度,將有限的工程與安全研究資源,更多投入到具有長期發展潛力的原生帳戶抽象方向。
這一選擇也與以太坊自身的協議演進方向相呼應。
2026 年 2 月,以太坊基金會在更新協議發展重點時,明確將 Native AA 列為「Improve UX」方向的核心工作之一,其長期目標是讓智慧合約錢包成為預設帳戶形態,同時減少對 Bundler、Relayer 等外圍基礎設施的依賴,以及由此產生的額外 Gas 開銷。
在具體技術提案上,EIP-8141(Frame Transactions)是目前值得關注的代表性方向之一,嘗試將交易驗證、費用支付授權與實際操作執行拆分為不同階段,讓帳戶能夠透過自身邏輯定義驗證規則和付費方式,為協議層原生支援智慧帳戶提供新的實現路徑。
當然,EIP-8141 目前仍處於 Draft 階段,距離正式部署和大規模應用尚需時日,Native AA 也並不意味著安全風險會自動消失,帳戶驗證程式碼依然需要嚴格審計,新的交易驗證和費用支付機制同樣需要經過充分測試。
但從長期架構來看,相比不斷在既有中間層上增加功能與維護複雜的相容關係,在更原生、統一的協議底座上提前佈局安全架構,顯然更符合 imToken 對錢包長期安全的考量。
寫在最後
從最初的私鑰簽名,到今天的批次交易、Gas 代付、會話金鑰和智慧帳戶,帳戶抽象正在不斷拓寬加密錢包的能力邊界。
但無論技術形態如何演進,錢包最本質的價值從未改變:不僅要讓使用者能夠完成更多操作,更要確保使用者在每一次互動中,始終清楚自己授權了什麼、資產究竟由誰掌控。
回到具體的產品實踐,這也是 imToken 近期在帳戶抽象技術路線上作出明確取捨的底層邏輯——對 EIP-7702 保持審慎觀望,等待更長期穩定的協議與安全正規化;同時停止對 ERC-4337 的新增產品化投入,逐步將研究重心轉向 Native AA。
這並非放棄帳戶抽象創新,恰恰相反,這是基於使用者資產安全、技術成熟度與長期架構演進所作出的務實選擇——不將尚處於過渡期的協議複雜性,過早轉化為普通使用者的資產風險與遷移成本。
以太坊的帳戶演進是一場長跑,在通往原生帳戶抽象的過程中,審慎評估技術成熟度與安全風險,或許比追求功能的快速落地更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