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2 是否正在蠶食 L1 的價值？以太坊是否正在失去它的全域可組合性？
在 Rollup 敘事風頭最盛的那兩年，這樣的焦慮幾乎充斥著整個以太坊社群。當時的市場邏輯是，既然主網的交易成本越來越高，那就把更多應用、資產和使用者遷移到獨立的 L2 上。
然而，進入 2026 年，事情開始出現一些有意思的變化。
從 Synthetix 將新的永續合約交易所部署回以太坊主網，到 ENS 放棄籌備已久的 Namechain，再到 Trueo、Superseed 等專案重新選擇 L1，專案方們似乎覺得，維護一條獨立的 L2，不再是一個最優解。
甚至於部分 L2 也開始出現經營收縮甚至關停，像 10 月初，曾經擁有超過 20 億美元 TVL 的 Blast 宣布逐步停止營運，隨後 Abstract 也宣布將於 12 月關閉網路。
另一邊，以太坊基金會透過整合「Scale（擴容）」、「Improve UX（改善體驗）」與「Harden the L1（強化主網）」三大戰略主線，也將主網效能推向工程化交付的新階段，那從「萬物皆可 Rollup」到「重返以太坊主網」，以太坊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從「出走潮」到「主網迴歸潮」
過去幾年，受限於以太坊主網高昂的 Gas 費用，自建 L2 或者將核心業務部署到其他 Rollup，幾乎成為不少領先協議的標準動作。
但最近一段時間，鏈上生態正在經歷一場有意思的逆向調整，尤其是不同型別的專案，都開始從基礎設施成本、資產安全和生態流動性等角度，重新評估 L1 與 L2 的選擇。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 ENS。
2024 年，ENS Labs 為 ENSv2 規劃了專門的 ZK Rollup——Namechain，希望透過獨立的執行環境，降低域名註冊和管理成本。
但到了 2026 年 2 月，ENS 聯合創始人 Nick Johnson 宣布，專案將停止 Namechain 的開發，ENSv2 直接部署在以太坊主網上，他給出的理由也非常直接：以太坊 L1 的擴容速度，遠遠超過了兩年前的預期。
根據 ENS Labs 披露的資料，隨著以太坊 Gas Limit 的提高，ENS 域名註冊的平均 Gas 成本在過去一年下降了約 99%，從接近 5 美元降至不足 0.05 美元；與此同時，維護一條獨立 L2 不僅需要承擔節點和基礎設施成本，還需要額外處理跨鏈解析、橋接、安全審計以及持續的維運工作。
如果一項業務在主網上已經可以用極低的成本完成，那麼繼續維護一條獨立 Rollup，反而可能讓產品架構變得更加複雜。
類似的變化也出現在 DeFi 領域。
2025 年 6 月，曾經積極推動以太坊 L2 生態的 Synthetix 發表了《L2s are Dead, Long Live Ethereum》，直言過去的 L2 擴容路線給應用帶來了流動性碎片化、基礎設施不穩定等問題，同年 12 月，Synthetix 新一代永續合約交易所正式在以太坊主網上啟動。
2026 年下半年，還有一些更具體的遷移動作：
- Trueo：9 月宣布將主要部署從 Base 遷回 Ethereum L1，希望利用主網更強的整合能力、網路效應和中立性，建構更加可信的預測市場與結果預言機；
- ShapeShift：10 月 1 日將 rFOX 質押方案從 Arbitrum 遷移至以太坊主網。原因很實際：絕大多數 FOX 代幣本身就持有在主網上，讓使用者為了參與質押而額外跨鏈，並沒有太大必要；
- Superseed：8 月停止原有 L2 網路，計劃將整個生態的核心產品轉向以太坊主網，不再依賴獨立鏈的 Gas 收入來支撐借貸還款，而是透過應用層收益策略實現原有產品目標；
- Nillion：10 月啟動 Blacklight L1，將原本運作於 Nillion L2的節點營運遷移到以太坊主網，並計劃逐步停用原有 L2 網路；
當然，這些案例並不能簡單理解為所有協議都在撤離 L2，但至少說明，越來越多的專案方，開始根據業務真正需要的安全性、流動性和執行效率，重新選擇基礎設施。
更值得注意的是，部分獨立 L2 的經營壓力也開始暴露。
10 月 2 日，Blast 宣布停止營運，理由是維護網路的成本已經超過 L2 所產生的收入，且看不到實現經濟可持續性的可靠路徑；隨後 Abstract 也宣布計劃於 12 月 15 日關閉網路，儘管其已經接入 144 個以上的應用、吸引超過 40 萬使用者，但流動性不足、DeFi 生態有限和缺乏機構參與，最終讓獨立營運一條消費級公鏈變得難以持續。
這也說明，對很多 L2 來說，擁有一條鏈，不等於擁有一個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尤其是在以太坊不斷降低 L2 資料發布成本、主網效能持續提升的背景下，單純依靠低 Gas 和代幣激勵吸引使用者，已經越來越難以形成長期競爭力。
二、L1 與 L2 關係重構：「狀態留主網，計算外包化」
為什麼專案方不再執著於維護一條「大而全」的 L2？
除了經濟帳之外，還有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當越來越多的應用和流動性被分散到不同網路，以太坊原本最重要的全域可組合性，正在受到什麼影響？
最初的 Rollup-centric 路線圖中，分工其實非常清晰——L1 負責安全、資料可用性和最終結算，L2 負責極致擴容與低 Gas。
在那個主網 Gas 動輒數十美元的時代，這幾乎是唯一可行的答案。
但現實的發展比預期複雜得多。截至 2026 年 11 月，ETHBEAT（原 L2BEAT）的資料已經收錄了數十條不同型別的 L2，但僅有個位數達到 Stage 2，資產體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反觀 Base、Arbitrum One、OP Mainnet 等主要 Rollup，仍然處於 Stage 1。
說到底，L2 向 Stage 2 邁進的速度，遠遠慢於預期；與此同時，L1 自身的擴容進展卻越來越快，正如 Vitalik Buterin 所總結的，隨著主網自身擴容提速，「L2 的原始願景以及它們在以太坊中的角色已不再成立」。
更重要的是，部分 L2 可能出於監管、商業模式或客戶控制權的考慮，主動選擇長期停留在 Stage 1。
這並不意味著它們一定做錯了，對於需要滿足特定監管要求的機構應用，保留一定的管理和升級權限，可能反而是產品設計的一部分，但如果長期依賴少數實體掌握關鍵升級權、狀態裁決權，就不應該被簡單等同於以太坊主網的一個完全去中心化分片。
因此在具體的應用架構上，一種一以貫之的折衷實務做法，是將資產與關鍵狀態留在 L1，把高頻、複雜的計算交給鏈下或者其他執行環境。
Synthetix 的新一代永續合約交易所，就是一個很典型的案例，它採用了混合架構，其中使用者資產仍然由 Ethereum L1 合約託管，訂單撮合交給鏈下的高效能 CLOB（中央限價訂單簿）引擎，成交結果再透過批次結算寫回主網。
這樣一來，使用者不需要為了獲得交易速度而把大量資產橋接到另一條鏈，同時也能享受到接近中心化交易所的訂單撮合體驗。
當然，這並不是完全消除了信任問題，Synthetix 目前仍有部分保證金管理依賴鏈下訂單簿，鏈下撮合系統本身也需要接受審視，但資產託管和最終提取仍然由主網合約保障，使用者不必將全部資金安全寄託在一個獨立 L2 的排序器和橋接系統上。
這實際上提供了另一種思路，不一定非要把所有計算都搬到鏈上，才能實現真正的鏈上金融；關鍵在於，哪些環節必須由鏈上規則提供不可替代的信任保障。
從更長遠的角度看，Vitalik 推動的 Native Rollup 研究方向，可能會是一種更理想的解決思路（延伸閱讀《讀懂 Vitalik 的 L2 反思：告別碎片化，新階段下面向 Native Rollup 的撥亂反正》）。
簡單來說，就是透過以太坊原生的 ZK-EVM 驗證機制，讓主網能夠直接驗證 Rollup 的 EVM 執行結果，減少對外部安全委員會的依賴，並為不同 Rollup 之間更可信賴的互操作和同步可組合性創造條件。
與此同時，Ethereum Economic Zone（EEZ）等方案也在嘗試讓不同 Rollup 與主網之間實現更緊密的同步互動。
這些技術目前仍處於不同的研發和驗證階段，但共同指向一個方向，那就是讓使用者不必因為使用不同執行環境，就被迫接受彼此割裂的資產、流動性和信任體系。
當然，L2 不會因此消失，對於高頻交易、遊戲、隱私計算以及需要自主控制執行環境的應用，L2 依然具有重要價值。
真正需要改變的，是過去把「擴容」當成 L2 唯一核心使命的思路。
三、當 L1 和 L2 都變得便宜，ETH 靠什麼捕獲價值？
前面討論的是基礎設施與應用架構的變化，最終還是要回到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如果以太坊主網越來越強，越來越多應用重新回到 L1，那麼 ETH 的價值邏輯是否也會隨之改變？
過去幾年，加密市場對 ETH 的價值判斷，很大程度上依賴 EIP-1559 帶來的手續費燃燒機制。
按照這套機制，使用者支付的交易手續費中，基礎費用（Base Fee）會被銷毀，優先手續費（Priority Fee）則支付給驗證者，那當網路交易需求旺盛、區塊空間緊張時，Base Fee 往往會上漲，ETH 的銷毀量也會隨之增加。
這也是過去「Ultrasound Money」敘事的重要基礎，如果網路持續增長，手續費銷毀有機會抵消甚至超過 ETH 的新增發行，讓 ETH 進入淨通縮狀態。
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
當 Dencun、Fusaka 等升級不斷降低 L2 向主網提交資料的成本，主網自身又持續提高 Gas Limit，單筆交易的成本和手續費收入就可能隨之下降。
即使整個生態的交易規模繼續擴大，也不意味著 ETH 的燃燒量一定同步增長，如果單純依靠提高 Gas 費用來支撐 ETH 的估值，反而可能讓普通使用者和真實應用承擔更高成本，最終損害網路的長期競爭力。
Vitalik Buterin 專門討論了 ETH 的價值定位，他的觀點相當明確：相比於把 ETH 主要理解為一種依靠手續費燃燒產生價值的資產，他認為 ETH 作為價值儲存資產（Store of Value）的定位，更值得以太坊長期投入。
Vitalik 並沒有否定 EIP-1559，也沒有主張取消手續費燃燒機制。
相反，他認為這套機制依然合理，應該繼續保留，但即使未來手續費燃燒長期只能抵消不足 10% 的盈虧平衡發行量，持有者也不應該因此感到失望，因為 ETH 的價值來源並不只在於燃燒。
為什麼？
首先，過去 ETH 燃燒量最高的時期，很大程度上來自加密行業內部的投機活動。
例如 2022 年 Yuga Labs 的 Otherdeed NFT 鑄造，曾在單日產生約 1.8 億美元的手續費燃燒，但這種收入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外部需求，如果加密市場整體萎縮，使用者的投機能力下降，這類交易和手續費收入也可能同步消失。
因此，僅僅透過歷史燃燒資料來推導 ETH 的長期估值，並不能形成可靠的價值底線。
其次，如果為了支撐數千億美元的 ETH 市值，而要求網路持續產生足夠高的手續費收入，以太坊就可能不得不向大型商業公司一樣，不斷增加研發投入、調整產品方向並進行更加積極的治理干預。
這與以太坊長期堅持的去中心化和抗控制目標並不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為了提高燃燒量而刻意維持高昂的 Gas 費用，本身就可能把最需要隱私、安全和開放金融服務的普通使用者排除在外。
那麼，拋開手續費燃燒，ETH 的長期價值究竟應該建立在什麼基礎上？
在 Vitalik 看來，答案是以太坊真正獨特的競爭力：去中心化，以及他所概括的 CROPS 特性，即抗審查與抗控制（Censorship and Capture Resistance）、開放原始碼（Open Source）、隱私保護（Privacy）和安全性（Security）。
這些屬性最終指向一個更加務實的價值——穩定性，以及在外部環境不斷變化時，網路依然能夠持續執行的能力。
尤其是在 AI 技術加速發展、傳統金融和數字基礎設施不斷變化的時代，一個能夠長期保持中立、可靠且難以被外部力量控制的金融基礎設施，其價值可能遠比某一階段的高額手續費收入更加重要。
從這個角度看，L1 的強化實際上正在從三個維度夯實 ETH 的長期價值基礎。
- 核心狀態與結算能力，構築以太坊最重要的網路效應：計算本身可以不斷被商品化，執行環境也可以被複制，但一個擁有大量資產、成熟金融協議和深度流動性的共享結算層，卻很難在短時間內被重新建立，這意味著，ETH 作為底層 Gas 資產、原生抵押品和結算資產的地位，有機會隨著核心金融活動重新匯聚而得到強化；
- 主網擴容，讓 ETH 的價值不再需要依賴高昂的單筆交易費用：過去兩年，以太坊正在嘗試解決一個過去長期存在的矛盾，即如何在提高吞吐量的同時，不讓節點硬體門檻失控，如果一系列技術逐步成熟，以太坊就有機會從過去「低頻、高價」的結算網路，向更高吞吐量、更低使用成本的全球金融基礎設施演進；
- 質押機制與經濟安全，為 ETH 建立更加紮實的底層需求：從整個網路來看，ETH 的價值正在形成更加多元的支撐，它既是網路執行所需的原生資源，也是 PoS 共識的經濟抵押品，同時還是 DeFi 和鏈上金融體系中重要的抵押與流動性資產，這比單純依賴手續費燃燒來解釋 ETH 的長期價值，要完整得多；
寫在最後
如果把過去幾年的以太坊發展路線看作一場擴容實驗，那麼 2026 年的變化，更像是以太坊開始重新尋找整個生態的平衡點。
L2 不會消失，也不應該消失，它們仍然是以太坊拓展應用場景、承載差異化執行環境和服務更多使用者的重要組成部分。
但與此同時，L1 也不能長期停留在一個只負責提供資料可用性和最終結算的底層角色。
它需要重新強化自己的執行能力、流動性中心地位、抗審查能力和經濟安全，讓最重要的資產與金融狀態，能夠在一個足夠可信賴的環境中沉澱下來。
正如 Lean Ethereum 所傳遞的哲學——把冗餘與摩擦做減法，把最核心的安全、抗審查與狀態共識重新放回協議中心（延伸閱讀《時隔一年，「Lean Ethereum」再出發：以太坊想要交出什麼答卷？》）。
那當最有價值的狀態與流動性重新匯聚於主網，一個效能更強大、體驗更統一、價值根基更穩固的以太坊，正在開啟它下一個十年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