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 Web3 嘉年華上，Vitalik Buterin 不意外地又提到了那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以太坊到底要成為什麼？
其實過去幾年，加密產業早就習慣用性能指標來討論公鏈競爭，例如誰的 TPS 更高、誰的確認速度更快、誰的 Gas 更低，誰就更容易被理解為「下一代基礎設施」等等……
但到了 2026 年，無論是以太坊還是新公鏈，當下大家面對的已經不只是 DeFi、NFT、L2 擴容和鏈上金融這些內部議題——AI Coding 快速虹吸一切，形式化驗證和零知識證明的進步也很明顯。
這些都意味著，公鏈所面對的世界正在發生新的變化。那我們還需不需要一個所有人都可以驗證、可以退出、可以自我託管、可以不被單點控制的公共基礎設施？
而以太坊，究竟又是怎麼思考並為此做準備的？
一、以太坊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公告板與運算
「以太坊不是為了與高頻交易平台競爭，以太坊不是為了成為最快的鏈，以太坊旨在成為安全的鏈、去中心化的鏈，這條鏈將持續在線，是你永遠可以依賴的鏈。」在這次演講中，Vitalik 用兩個非常基礎的概念重新解釋了以太坊的價值：第一，以太坊像一塊「公共公告板」；第二，以太坊提供「運算」能力。
這兩個樸素的概念，不僅是近期我們一直在闡述的以太坊新定位方向，也幾乎概括了以太坊有別於一般網際網路服務的根本原因。
其中所謂的公共公告板，並不是一個抽象比喻。它意味著應用可以在以太坊上發布訊息，所有人都能看到訊息發布的內容與順序——這些訊息可以是交易，可以是雜湊值，可以是加密資料，也可以是其他需要被公開承諾、排序和驗證的資訊（延伸閱讀《從「全球電腦／結算層」到「公告板」：以太坊和 Vitalik 想做什麼？》）。
這也是以太坊和一般伺服器最根本的不同。伺服器可以更快、更便宜、更高效，但它通常要求使用者相信營運方不會竄改紀錄、不會拒絕服務、不會在關鍵時刻關停系統，而以太坊要提供的，就是不必建立在這種預設信任之上的能力。
運算則是指，以太坊允許人們建立由程式碼控制的共享數位物件。這些物件可以是 ERC-20 代幣、NFT、ENS 名稱，也可以是 DAO、鏈上組織、金融協議或其他更複雜的應用。
所以，到了 2026 年，如果仍然只用「性能」來理解以太坊，或者只是用 TPS、Gas 成本、確認速度去對比新公鏈，就很容易錯過以太坊接下來真正要解決的問題。
未來幾年的公鏈擴容，重點已經不只是「把鏈做得更快」，而是如何在更複雜的應用場景中，繼續保留可驗證性、去中心化和使用者自我主權。換句話說，擴容不是為了把以太坊改造成另一個中心化高性能系統，而是為了讓更多應用在不犧牲底層信任假設的前提下運行。
這也是今年年初以來 Vitalik 重新看待 L2 的關鍵原因。
說白了，他認為過去市場更習慣把 L2 理解為以太坊的擴容工具，像是主網貴了、塞了，就把更多交易遷移到 L2 上；但如今 L2 的階段性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不能只停留在「分流交易」這一層，而應該成為以太坊向更多應用場景延展的前沿陣地。
這個判斷對今天的以太坊生態尤其重要。
過去幾年，市場經常把 L2 簡化成「更便宜的以太坊」。但在 Vitalik 的框架裡，L2 不是簡單的平替層，而是圍繞以太坊公共基礎層所建構出的功能擴展。L1 承擔最關鍵的承諾、結算、資料發布與驗證角色，L2 和鏈下系統則圍繞具體應用場景，提供更高頻、更靈活、更隱私友善的執行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 Vitalik 不願意把「最快」作為以太坊的首要目標。
快當然重要，但如果快的代價是普通使用者無法運行節點、無法驗證狀態、無法在系統出問題時保護自己，那麼這條鏈就會逐漸變成一個效率更低的中心化服務。
對以太坊來說，速度只是體驗問題，安全和去中心化才是它存在的理由。
二、AI 時代，以太坊的價值反而會被重新放大
這次演講最值得關注的一點，是 Vitalik 並沒有把 AI 只當作外部熱點，而是把它放進了以太坊未來路線圖的技術語境中。
像是以太坊社群已經開始嘗試應用 AI 來生成程式碼證明，用來證明運行以太坊的軟體版本具備它應該具備的特性。放在兩年前，這件事還很難做到，但 AI 的快速發展正在讓軟體安全驗證變得更容易。
這背後對應的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當區塊鏈承載的資產、身分、組織和規則越來越多時，程式碼漏洞的代價也會越來越高。如果 AI 能幫助開發者發現漏洞、生成證明、輔助形式化驗證，那麼它就不只是應用層的效率工具，也會成為協議安全工程的一部分（延伸閱讀《當駭客「更高效」用上 AI，Web3 的「矛與盾」軍備競賽如何升級？》）。
但 AI 對以太坊更深的影響，並不只在開發端，也在使用者端，尤其是它正在改變普通使用者與數位系統互動的方式。
眾所周知，過去幾十年人機互動大致經歷了幾次變化。最早使用者透過命令列和電腦對話，只有少數懂技術的人能真正使用複雜系統；後來圖形介面和行動 App 普及，普通使用者可以透過按鈕、頁面和選單完成操作。
而現在，AI 正在把互動方式推向自然語言。使用者不再需要理解每一步操作，只需要說出目標，系統就可能自動拆解路徑、呼叫工具並完成執行。
這個變化放到 Web3 中，影響會更大。
今天一個使用者要完成一筆跨鏈 DeFi 操作，往往需要自己選擇網路、確認 Gas、授權合約、執行 Swap、橋接資產、再存入協議，每一步都需要簽名，每一步都可能出錯。那未來如果 AI Agent 成為錢包和鏈上應用的重要入口，使用者可能只需要說一句：「把我的一部分 ETH 換成穩定幣，並按照低風險策略存入收益協議」，剩下的路徑規劃、協議選擇、交易模擬和執行，都可能由智能代理完成。
聽起來，這會大幅降低使用門檻，當然問題也隨之而來。畢竟當使用者不再親自點擊每一步，當 AI Agent 代表使用者理解意圖、呼叫合約、發起交易時，使用者如何確認它沒有越權？如何知道它選擇的路徑不是惡意的？如何在不犧牲體驗的前提下，保留撤銷、驗證和自我保護的能力？
這正是以太坊價值被重新放大的地方。
AI 可以讓操作更自然，但自然語言本身並不能帶來信任。一個更聰明的介面，如果背後仍然是不可驗證的黑箱系統，那麼使用者只是從「相信平台」變成了「相信模型」，而以太坊提供的，更像是 AI 時代的信任基礎設施。
延伸一點來看，這其實也讓錢包的角色變得更重要。所以未來的錢包可能不再只是一個「簽名工具」或「資產列表」，而會逐漸成為使用者與 AI Agent、鏈上應用、身分系統和支付網路之間的權限管理層。因為使用者需要透過錢包設定邊界，例如哪些操作可以自動執行、哪些操作必須二次確認、哪些資產不能被調用、哪些授權需要定期檢查與清理。
三、CROPS：從基金會章程，到社群契約
有意思的是，就在 Vitalik 從協議路線圖角度重新解釋以太坊之前，以太坊基金會也發布了 EF Mandate，算是在價值層面對這條路線做了一次正式確認。
這份 Mandate 文件提出，以太坊存在的最終理由，是保護使用者的自我主權——使用者能夠獨立掌握自己的資產、身分、行為與選擇，不依賴任何中心化中介。
圍繞這一點，EF Mandate 提出了一個縮寫「CROPS」，也就是 Censorship Resistance（抗審查）、Open Source（開源）、Privacy（隱私）、Security（安全）的首字母縮寫。在基金會的表述中，以太坊必須首先維持這四個屬性，沒有這些，以太坊就失去了值得使用、值得建設，也值得守護的理由。
客觀而言，抗審查、開源、隱私、安全這幾個詞在 Web3 語境中並不新鮮，它們幾乎從加密產業誕生之初就被反覆討論，但今天重新強調它們，意義已經發生了很明顯的變化。
畢竟早期加密產業討論這些價值，更多是為了反對中心化平台和金融中介，而現在這些價值還要面對 AI 時代的新問題。EF Mandate 就提到，未來的中心化不一定表現為某個平台強行控制你，也可能表現為你根本不知道系統（尤其是 AI），如何替你做決定。
例如當推薦演算法決定你看到什麼內容，當 AI 助手替你篩選資訊，當智能代理替你執行交易，當身分、資產和資料都被介面封裝起來，使用者的主權可能會在一次次「更方便」的體驗裡，被隱性地稀釋掉。
所以，以太坊的去中心化不能只被理解為節點數量、客戶端多樣性或共識機制，它更應該被理解為一種沒有任何單一主體可以輕易改變規則的去中心化系統，其中使用者可以驗證系統狀態，開發者可以自由建構，應用可以被公開審計，資產和身分不必完全託付給平台。
Vitalik 也強調，去中心化不是以太坊的一個功能，而是以太坊存在的理由。因為如果失去去中心化，以太坊不過就是一個效率更低的中心化服務。這句話也解釋了為什麼以太坊社群一直強調「每個人都是 Builder」。
- 在 Web2 時代，大多數使用者只是產品的使用者。平台定義規則，使用者接受規則；平台改變介面，使用者適應介面；平台關閉服務，使用者只能遷移或放棄；
- 但在以太坊生態裡，建設者不只是一小群核心開發者，也包括錢包開發者、DApp 開發者、節點營運者、研究者、教育者、審計員、社群貢獻者，甚至包括每一個認真管理自己私鑰、學習鏈上安全、參與治理討論的普通使用者；
這意味著，CROPS 不應停留在口號層面，它需要被具體產品和具體行為實現。以 imToken 這樣的錢包為例，安全不是一句提示語，而是助記詞管理、風險提醒、DApp 授權管理、交易解析、釣魚識別等一整套體驗。
寫在最後
回到 Vitalik 在香港 Web3 嘉年華的演講，它表面上講的是未來五年的技術路線：擴容、zkEVM、後量子安全、形式化驗證、隱私、區塊建構、帳戶抽象、zkVM 等等。
但更深一層，它其實是在回答一個價值問題，也就是當整個產業都在追求更快、更便宜的時候，以太坊究竟應該為了什麼而優化？
答案並不是不要性能，也不是拒絕體驗，而是讓普通使用者更容易使用鏈上應用，且這一切必須服務於自我主權、安全、可驗證和公平參與，而不是用這些東西去交換短期效率。
AI 時代會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尖銳。
從這個角度看，以太坊下一階段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它能不能成為最快的鏈，而是它能不能繼續成為最值得信任、最容易驗證、最不依賴單點權威的公共基礎設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