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這個產業裡待滿一個週期以上,你肯定見過這種反覆重演的一幕:
極端行情下價格閃崩,接著預言機餵價失真、清算機器人蜂擁而上,一批倉位在幾分鐘內被連環平倉,拋壓繼續向下踩踏,最終演變成整個生態的流動性擠兌。從 2020 年的「312」開始,「519」、「1011」等數次踩踏,強制清算始終是最飽受詬病的誘因。
面對這個困境,Vitalik Buterin 本月初發布了一篇題為《Building index-tracking assets on top of options instead of debt》的研究構想,提出了一個頗具顛覆性的問題:DeFi 能否用基於期權的機制,徹底取代傳統的 CDP(抵押債倉)與強制清算模式?
按照 Vitalik 的設想,這一設計的核心優勢在於可以用「慢預言機」取代即時預言機,從而大幅降低預言機被操縱的風險。使用者對指數的敞口會以平滑(接近二次曲線)的方式逐步偏離目標,而不再遭遇瞬間的強制清算。
一、傳統 DeFi 的阿喀琉斯之踵
在討論 Vitalik 的新思路之前,我們有必要回顧一下「CDP + 強制清算」為什麼會成為 DeFi 的核心模式,又為什麼會成為它的軟肋。
眾所周知,以 MakerDAO/Sky、Aave、Compound 等經典借貸協議為代表,DeFi 早期最重要的金融創新之一,就是讓使用者可以抵押鏈上資產,借出另一種資產。
這套機制可以簡單理解為,使用者把 ETH 等資產存入協議,獲得一筆借款額度,只要抵押品價值足夠高,倉位就是安全的;而一旦抵押品價格跌破某個閾值,協議就會觸發清算,賣出抵押品償還債務,以保護系統的償付能力。
今天看來或許平平無奇,但這套機制對早期 DeFi 而言至關重要。它讓 ETH 等鏈上資產第一次從「被動持有」變成了「可再使用」的金融基礎資產,得以進入借貸、槓桿、穩定幣、收益策略等更複雜的系統。
可以說,正是 CDP 與借貸協議,奠定了 DeFi 最早、也最關鍵的可組合性基礎。
只是,它的問題也很明顯:
- 強制清算依賴即時且必須可靠的預言機:協議必須依靠外部預言機進行秒級餵價,一旦預言機遭遇延遲、操縱或者網路極端壅塞,或者某些資產本身流動性不足,協議就可能基於短時間內失真的價格執行清算;
- 強制清算會在極端行情中放大壓力:當抵押品價格快速下跌,清算人和 MEV 機器人會集中競爭清算機會,抵押品被集中賣出,進一步加劇市場壓力,甚至引發整個生態的流動性擠兌;
- 流動性幻覺:傳統借貸協議預設「市場上永遠有足夠的流動性來承接清算拋壓」,但在真正極端的市場環境下,流動性可能瞬間蒸發,導致價格越跌,願意承接風險的人越少,清算越難順利完成,而協議如果無法及時處理壞倉位,就可能留下壞帳。
所以客觀地說,CDP + 強制清算並非錯誤設計,它是 DeFi 早期極其重要、也極其有效的基礎模組,只是隨著 DeFi 進入資金規模更大、結構更複雜的階段,這套模式的代價愈發凸顯:
它把風險高度集中在一個清算閾值上——閾值觸發前,一切看似正常;閾值一旦被碰觸,使用者往往只能被動承受結果。
二、Vitalik 的新思路:用「期權思維」重構借貸
Vitalik 的新思路,本質上是想改變 DeFi 處理風險的底層方式。
我們可以將其思路概括成一句話:DeFi 能不能不要把「債務」作為底層構件,而是把「期權」作為底層構件?
因為傳統 CDP 模式的基礎是債務,使用者借出資產,就必須有機制保證債務始終被足額抵押,一旦抵押品不足,協議只能透過強制清算來避免系統壞帳。
而基於期權的設計,思路則完全不同。它不是讓使用者建立一筆必須被即時保護的債務,而是把底層資產拆分成一組收益互補的合約。簡單說,1 ETH 可以被拆成兩類資產:一類更接近穩定或指數追蹤敞口,另一類承擔相反方向的風險和收益。無論價格怎麼變化,這兩類資產的收益合計始終對應底層的 1 ETH。
這就使得系統不再需要在某個價格點突然強制清算使用者。在傳統清算模型裡,使用者可能在價格觸線時突然出局;在期權化模型裡,使用者面對的是敞口逐步偏離目標,需要在合適時間進行再平衡。這裡可以用一個更通俗的類比來理解:
- 傳統模式(CDP)就像你把價值 1 萬美元的 ETH 押給借貸協議,借出 5000 美元,借貸協議透過預言機盯著價格;一旦 ETH 跌到臨界點,二話不說直接把你的 ETH 賣掉,並向你收取一筆昂貴的手續費,你沒有任何申辯餘地。
- 而在期權化的新模式下,你把 ETH 押進去,同樣獲得 5000 美元,但這不叫借貸,它的形態更像一張有期限的「權利」:在約定時間之前,無論 ETH 怎麼跌,你的倉位都不會在中途爆倉,主動權始終在你手裡——到期時若價格回升,你可以贖回抵押品;若價格下跌,你大可以放棄行權,讓協議收走抵押物,而你已經保住了手上的 5000 美元,而不是在睡夢中被一根插針「偷家」。
當然,這只是幫助大家理解的簡化類比,Vitalik 的原始設計更接近「持有深度實值期權,並隨價格臨近逐步滾動到更低履約價」的組合操作。
總的來看,前者更像「系統替使用者按下清算鍵」,後者更像「使用者提前看清風險曲線,自己決定何時調整倉位」,而這種機制的轉變,也無疑會給 DeFi 帶來幾個層面的深刻變化:
- 不再有「硬清算」:由於借貸倉位被轉化為具有時間週期的期權,協議不再需要設定一條「一旦碰觸就立刻引爆」的清算線。使用者不再需要每天提心吊膽地盯著 K 線,更不會因為一次惡意插針在睡覺時被強制平倉;
- 大幅降低對預言機的依賴:新機制極大降低了對高頻、即時預言機餵價的依賴,協議只需要在到期日或特定時間節點進行結算,這直接壓縮了駭客藉由「閃電貸 + 預言機操縱」發動攻擊的空間;
- 天然抗 MEV 屬性:沒有了瞬時強制清算,鏈上也就不會再出現因「連環清算」引發的 Gas 競價大戰。MEV 機器人失去了那個最暴利的清算套利場景,協議創造的價值更可能真正回流給使用者與 LP,而非被套利者與排序者抽走;
這一變化的意義,遠不止於「更安全」。
因為 DeFi 未來要服務的,不只是高風險交易者,還包括更多普通使用者與真實支付場景。對這些群體而言,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把資本效率推到極致,而是能否在極端行情下保留選擇權,能否避免因為一次短期波動就被系統強制踢出局。
三、使用者還需要以太坊 DeFi 嗎?
這個問題在今天變得更加現實。
隨著 Hyperliquid 等新興生態崛起,使用者正在看到另一種 DeFi 產品形態,它們能提供更快的撮合體驗、更接近中心化交易所的互動、更集中的流動性,以及更直接的交易需求滿足。
這對以太坊來說是一種真實存在的壓力。
如果只是比較交易速度、手續費和前端體驗,以太坊主網和部分傳統 DeFi 協議未必永遠占優。使用者不會因為一個協議部署在以太坊上,就自動相信它更好用,也不會因為一個產品更「正統」,就忽視更便宜、更順手的替代方案。
所以,以太坊 DeFi 需要重新回答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麼使用者仍然需要以太坊 DeFi?
答案肯定不只是「因為以太坊最安全」,也不只是「因為以太坊 TVL 最大」,真正有說服力的答案,應該來自更底層的金融設計能力。
筆者認為,以太坊 DeFi 如果要繼續成為鏈上金融的核心陣地,就不能只停留在複製傳統金融產品、單純提高槓桿效率,而要在更難的地方建立優勢,例如更透明的風險邊界、更穩健的預言機機制、更少強制性的系統動作、更強的使用者自主權,以及更經得起極端場景檢驗的協議結構。
換句話說,下一代以太坊 DeFi 的競爭重點,可能不再是誰能讓使用者賺得更多,而是誰能讓使用者在複雜金融環境裡少一點被動出局,並且真正理解自己承擔了什麼風險。
對普通使用者來說,Vitalik 提出的期權化 DeFi 設計可能還比較遙遠,也未必會很快變成成熟產品,但它傳遞出的方向很清楚,也就是 DeFi 不應該只追求更高收益,也應該追求更清楚、更可解釋、更可管理的風險結構。
寫在最後
實事求是地講,安全事件頻發之後,一種常見聲音是,既然 DeFi 風險這麼多,是否說明鏈上金融本身不可行?
這個判斷可能過於簡單。
DeFi 的問題不在於「去中心化」這個方向本身,而在於很多產品還沒有真正完成從高風險實驗到穩健金融基礎設施的進化。過去產業太習慣用成長和 TVL 證明價值,卻相對低估了風險設計與極端場景韌性。
而 Vitalik 提出的新思路,恰恰是在提醒整個產業,DeFi 的進化不只是把舊金融搬到鏈上,而是要利用鏈上可程式化、可組合的特性,設計出傳統金融未必容易實現的新型風險結構。
如果只拼速度和投機效率,以太坊很難贏;以太坊必須回到它的底層敘事,也就是安全、去中心化和金融範式的底層創新。
這,或許才是以太坊 DeFi 真正的機會所在。